在一个阴沉的十一月天，卡罗尔·博夫在她布鲁克林工作室二楼的办公室里，向我展示古根海姆博物馆的小比例模型——今年春天她将在那里举办回顾展。她那些不可思议的钢铁作品，彻底颠覆了人们对这种材料固有特性的认知。
“这就是高展厅。”她说道。展厅内陈列着七件为展览创作的新雕塑微缩3D打印模型。即便以1:12的比例呈现，它们依然兼具纤巧感与厚重感——这种矛盾特质已成为博夫的标志。她转身望向窗下的车间：“而那些，”她展露笑容，“才是真正的作品。”工作室助手们正揭开塑料布，露出两组14英尺高、由原色与涂漆钢材构成的组合装置。
博夫在这个红钩区工作室已创作十年，但自2000年起就居住于此——那时距她从成长地加州初抵纽约已过去八年。这个滨水社区也是她养育两个孩子的家园：19岁的女儿正在麦吉尔大学就读，读高中的儿子刚升入十年级。
在空旷的车间里，我们绕过叉车与起重机，来到刚揭幕的雕塑基座前。这件作品由新泽西废料场回收的锈蚀钢板，与压皱的腮红粉色矩形钢管组合而成。“这些元素的拼贴真正展现了材料的深度，”54岁的博夫告诉我，“它们仿佛来自截然不同的世界。”这种对比刻意制造着错位感。除钢材外，她还长期运用浮木、孔雀羽毛、石材等多元材料，将感知置于艺术实践的核心：我们关注什么？又忽略什么？
“她的雕塑有种难以言喻的特质，让人既无法移开视线又难以确切诠释，”高古轩画廊总监玛丽·米奇表示。该画廊自2023年起代理博夫（米奇此前在卓纳画廊也曾与博夫合作）。近期，高古轩在比弗利山庄、纽约和瑞士格施塔德为她举办个展，其2024年弗里兹伦敦艺博会的雕塑呈现更被誉为展会亮点。尽管博夫的作品曾亮相现代艺术博物馆、威尼斯双年展、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壁龛等权威机构，但古根海姆的这场涵盖百余件作品的回顾展，将首次把她早期风格迥异的作品与如今知名的钢铁雕塑并置呈现。
展览也将论证她在雕塑史上的核心地位。“传统上，钢铁雕塑被视为极具男性气质的领域，”与博夫筹备回顾展近十年的策展人凯瑟琳·布林森指出，“人们总会联想到那些大型户外雕塑家——理查德·塞拉等人。而我认为卡罗尔正以女性主义视角重构这一传统。”
博夫并不回避塞拉、约翰·张伯伦、亚历山大·考尔德等前辈的影响，但她的个人经验与直觉引领她踏入未知领域：例如，她成为雕塑中心董事会首位女性主席（自2020年任职）。
若说博夫在充满阳刚气的雕塑界站稳了脚跟，这条路绝非坦途。大学时雕塑领域宛如男生俱乐部，使她未专攻此道。早期作品多采用现成品和可独立操作的小型材料。当开始创作需要加工的大型作品时，她将设计稿交由外部公司制作。该公司倒闭后，她聘用了部分前员工直接合作。“只是一步一步来，”她说。如今，她已被视为同代最重要的美国雕塑家之一。2024年在风暴国王艺术中心以鲜明色彩与体量点亮哈德逊河谷雕塑公园的阿琳·舍切特坦言，应对这段艺术史谱系充满挑战：“卡罗尔和我都在与‘大男孩们’同场竞技。”
**悬置时刻**
一件进行中的作品涂覆工业聚氨酯漆后静待风干。
**尼古拉斯·卡尔科特 摄**
她待人温暖，笑声爽朗，对诸多议题有深刻思考。作为热爱列清单的晨型人，她自1992年起使用同一本黑色菲洛法克斯记事本。“这就是我的一切，”她像捧传家宝般托起卷角的日程本。
我们见面时，她穿着牛仔工装衬衫与水洗牛仔裤，下眼睑一抹电蓝色眼线是每日必修。“除非病重，我绝不会省略这个步骤。”金色短发与榛褐色眼眸让人联想到米歇尔·威廉姆斯或凯瑞·穆里根的电影形象。她养了两只可爱的猫——托拉与安妮塔，并特地在混凝土天花板开辟通道连接车间与储藏室，布林森形容这进一步印证了她“非凡慷慨”的天性。
**时代交汇**
古根海姆的展览将首次汇集她早期作品与大型钢铁雕塑。
**尼古拉斯·卡尔科特 摄**
她并无太多业余爱好，至少没有与艺术截然分开的消遣。“任何我真正沉迷的事物终将成为创作的一部分。”不过，有声书是近期的惊喜发现。“我到现在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严重的阅读障碍。”驱车前往卡茨基尔山区工作室的长途路上，她沉浸于聆听。近来她迷上托尔斯泰，处理行政事务时则播放艾丽斯·科尔特兰的音乐。
1971年她生于日内瓦的美国家庭，幼年迁居加州，最终在母亲故乡伯克利定居。“那是七十年代，所有人都在尝试新事物。”当时伯克利有两类人：政治激进派与意识觉醒派。她自然成长于觉醒派氛围中。旧金山湾埃默里维尔泥滩的局外人艺术早期经历塑造了她的认知：艺术可以怪异，人人皆可创作。
她就读受人类潜能运动影响的合作学校（堪称儿童版伊莎兰学院）。“这模式适合我，”她说，但艺术课常令她沮丧，“老师总说‘随心创作’，而孩童时期的我们其实渴望更多指导。”
高中阶段更为艰难。未确诊的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使她读完十一年级后辍学。通过普通教育发展证书考试后，她入读加州艺术学院，但“我当时的状态不足以适应学校生活”。离校后在湾区打零工，1992年移居纽约。数年后进入纽约大学完成学士学位。
**模型之家**
为筹备古根海姆展览，她与团队制作了多个博物馆比例模型。
**尼古拉斯·卡尔科特 摄**
“我以画家身份申请入学，但入学后感到过度拘束。绘画过程太过私密……我想创造事物，并让观众见证过程。”她转而尝试摄影，虽不完全契合，但冲印胶片教会她辨识色彩。“我会问：‘这张照片哪里不对？是太绿还是太青？’第一次听到这种区分时，我甚至不明白绿色与青色有何区别。”
1998年完成学业后，她在曼哈顿大桥附近未经许可的阁楼开始创作，却感到自我抑制。“我太害怕探索真正重要的事物，羞于承认自己真正想审视的可能本就乏味。”最终她决定：**何不试试看**。由此诞生了她的《花花公子》系列画作。
**钢铁生涯**
博夫的工作室位于1859年建成的历史建筑中。
**尼古拉斯·卡尔科特 摄**
《花花公子》系列——以柔和粉彩描绘莎朗·泰特等模特的肖像，令人联想到维多利亚时代浮雕——被视为博夫首个成熟作品系列，也将是古根海姆展览中最早期的作品。创作时她翻阅六七十年代的杂志；实际上她在父母衣柜里发现一摞《花花公子》，旁边还放着母亲诗作投稿的退稿信。博夫回归《花花公子》并非单纯探讨情色，而是探索性、艺术、文字与图像的融合。这些画作帮她解构了自身成长的矛盾世界：当时《花花公子》刊登厄休拉·勒古恩、詹姆斯·鲍德温、艾伦·瓦茨的文章，倡导避孕权、反越战等进步事业，但其中的裸体摄影呢？为《花花公子》摆拍是赋权还是贬损？画作自然涌现，引向更多创作。“自此创作便持续不断，”博夫说，“一切都与此相连。”
**清晰愿景**
将博夫“朦胧的构想”转化为大型钢铁雕塑需要庞大团队与漫长周期。
**尼古拉斯·卡尔科特 摄**
随后的二十一世纪初，博夫凭借概念性书架装置获得艺术界广泛关注。在改造的诺尔桌及其他中世纪现代家具上，她精心布置梦幻的《花花公子》画作、六七十年代翻阅至旧的平装书，以及浮木、贝壳等现成品。这些精密的场景深深触动观者。“展览看似随意甚至偶然，实则绝非如此，”《纽约时报》评论家霍兰德·科特在2003年写道，“每件物品皆有深意，每个位置都经缜密计算。”
2012年，博夫似乎突然转向户外雕塑。此前她遵循概念主义原则：仅使用现成物。“某个时刻，我想创造具有不同特质的东西——精致而非浪漫。”首个“符号”（她对大型白色粉末涂层回旋钢构的称谓）出现在卡塞尔第十三届文献展的修剪花园中。次年（2013年），另外两件装置与她用回收工字钢、混凝土和黄铜创作的雕塑，一同亮相曼哈顿高线公园未完工路段。“卡罗尔的项目绝对是我的最爱。我在高线公园工作14年，那个项目确实独特非凡，”高线艺术总监兼首席策展人塞西莉亚·阿莱马尼说。野生自播植被与这些光洁白色介入物之间的对比，营造出引人入胜的谜题。“人们穿行其间，会发现这些物体宛如奇异文明的遗迹，”阿莱马尼说道。
回到红钩区车间，博夫指向处于不同加工阶段的钢材：有些刚从废料场运来，有些等待喷砂处理。在密闭喷漆房里，工序正在进行。目前约20人的团队（工作室史上最大规模）需至少五个月，将博夫“脑海中的朦胧构想”转化为完整的大型钢铁雕塑。旁边叠放着新制的组合长凳——她计划将其置于古根海姆，为观众提供休憩之处。
**创作基石**
博夫的工作室。
**尼古拉斯·卡尔科特 摄**
她致力于从身心双重层面提升观展体验——或许这源于某种挥之不去的局外人感知。由此她萌生将博物馆螺旋坡道内墙施以渐变色的创意：底部墨灰逐渐过渡至顶部纯白。“我注意到人们常产生‘还有多远’的焦虑感，希望这设计能增强心理安全感，让人随时知晓所处位置。”
“古根海姆圆形大厅最令人难忘的展览，往往是我所称的‘城堡钥匙’模式——让艺术家真正接管弗兰克·劳埃德·赖特的建筑杰作，注入个人艺术语言，”布林森指出。她列举2003年马修·巴尼的《悬丝》系列、2013年詹姆斯·特瑞尔的光幻之境，乃至2018年希尔玛·阿夫·克林特的现象级展览为例。博夫是首位对圆形大厅墙色进行渐变提亮的艺术家，但这在哲学层面契合赖特所称的“乐观的阶梯式神庙”建筑精神。
**珍贵金属**
博夫并非始终以钢铁创作。早期作品常精心布置书籍、浮木等小型现成品。“只是一步一步来，”她如此形容自己的演变。
**尼古拉斯·卡尔科特 摄**
博夫长期倾心多种灵性实践，尤甚禅宗佛教。“无我”概念在我们的对话中多次出现，主要用以解释作为个人的卡罗尔·博夫与作为艺术家的卡罗尔·博夫之间 seamless 的连接。为阐明此理，她带我观看2015年作品《月球法律地位》：孔雀羽毛、海贝等现成品精妙悬置于平台上。她解释道，若移除所有展示部件，“这不过是堆废料。必须组合才能生效。”
离开工作室前，我问起桌上插着日本百合的精致小花瓶。她用高展厅雕塑剩余的不锈钢边角料制作了这件及类似作品。“制作并寻找奇特花瓶——这大概是我的主要爱好了，”她终于为我指认出一项消遣。这些花瓶将于三月在博物馆展出。
**常见问题**
关于卡罗尔·博夫回顾展的常见问题
**入门级问题**
**问：卡罗尔·博夫是谁？**
答：卡罗尔·博夫是极具影响力的当代艺术家，以雕塑创作闻名。她运用钢铁、浮木、孔雀羽毛、现成品等材料构建复杂装置。
**问：什么是艺术回顾展？**
答：回顾展是回顾艺术家职业生涯的重要展览，通过呈现不同时期的作品展现其艺术发展与影响力。
**问：此次展览为何重要？**
答：展览汇集其最重要作品，使评论界与公众能全面审视其艺术生涯。此类展览往往奠定艺术家历史地位，确立其大师谱系中的位置。
**问：何处可观看此回顾展？**
答：重要回顾展通常巡回至顶尖博物馆。需查询具体展程，可能包括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等国际重要机构。
**问：她的雕塑是何形态？类似古典雕像吗？**
答：完全不同。她的作品属抽象组合类型，涵盖精心平衡的钢梁、抛光金属形态与贝壳、书籍等有机材料的对话，在工业感与诗意性之间建立联系。
**进阶级问题**
**问：卡罗尔·博夫的作品探索哪些主题或理念？**
答：其作品常探讨展示、历史与感知等主题，援引六七十年代反文化运动、现代主义美学，关注语境如何改变物体意义，并捕捉特定文化时刻的氛围。
**问：文章称其确立于雕塑大师之列。这些大师指谁？她如何融入其中？**
答：大师指戴维·史密斯、路易丝·内维尔森、安东尼·卡罗等里程碑式雕塑家。博夫通过重新定义雕塑可能性融入谱系——超越单一形态，创造沉浸式环境装置，与艺术史、建筑、设计产生对话。
**问：她的标志性风格或技法是什么？**
答：她以被称为……